流浪的終點 (3)
會跟屁仔還有小陸變成室友,其實是一個巧合。
那是大學生涯的最後一年,我的狗屎運還是讓我抽不到宿舍。而我白天唸書,晚上打工所賺到的一點點微薄的薪水,只夠我支付在台北的生活開銷。
學費呢?打電話回家跟媽媽說:「媽,要繳學費了。」
租屋費呢?打電話回家跟媽媽說:「媽,房東說要收房租………」
有時候生活開銷大了一點,像是交了女朋友或是跟同學一連夜唱數天,我就會開始過著兩顆饅頭過一天的生活。如果剛好在這時候聽見女朋友說:「親愛的,今天我想吃牛排。」我就會在心裡OS說:「幹!吃三小牛排!」
我記得大四剛開始那一年,因為忘了跟房東續租,導致房東以為我畢業了,把我的房間租給一個學弟。房東說他很抱歉,我說沒關係,但是我現在沒地方住怎麼辦?他說快去找房子呀!
這不是廢話嗎?我當然知道要找房子啊,不然要找公園裡的涼亭嗎?
就在我為了要住在什麼地方煩惱的時候,班上的同學唬神跟我說,他有一個高中同學有抽到學校宿舍,不過他跟女朋友已經同居了,所以要把宿舍讓給別人,不過床位還是要登記他的名字,因為他想收一點租金。
「租金要收多少?」我問。
「意思意思收個幾千吧。」唬神說。
「兩千也是幾千,九千也是幾千,那是要收幾千?」我說。
「嗯,後面那個。」唬神故作鎮定地說。
「九千?」因為受到驚嚇,我提高了一點音量。
「嗯。」他點點頭。
「幹!」我下意識地罵了出來,「叫他去搶劫比較快!」
「不不不,你先別激動。」唬神拍拍我的肩膀,「經過我的一番斡旋,我已經把他提出的數字壓下來了。」
「所以是多少?」
「嗯,八千。」
「幹!這算哪門子的斡旋?」我又罵了出來,「唬神,大家都是同學,你不要銬背我!」
「好啦好啦,他說四千啦,我只是跟你開開玩笑嘛!」
唬神總是會跟別人說他只是開開玩笑,其實那是他心裡早已經打好的如意算盤。還好大家都已經相處很久,知道他是這種會「從中賺一手」的人,所以我也沒有被他唬去,而交情比較好的幾個朋友當中,他也比較不會真的去「從中賺一手。」
看過唬神去唬別人的手法,你就真的會了解他為什麼會被同學們取名叫唬神。他總是能認識一些比較特別的人,例如某一間大公司的採購部門的主管,或是某某醫院裡面的主治醫師,還些層級大到例如中小企業的老闆,小到像光華商場裡面某一間商行的負責人。
「人脈,就是我的本錢。人脈有多廣,前途就有多寬。」這句話是唬神的座右銘,也是他時常拿來臭屁的。
別問我為什麼他能認識這些人,因為我也不知道。當然也不是沒有人問過他為什麼有管道認識這些人,只是他的回答總是很邊緣:「都是因為緣份嘛。」唬神總是這麼說。
就因為如此,他總是能利用他的人脈替他賺到一些利益,不管是金錢,或是另一條新的人脈。
他可以從大公司採購部門主管那邊得知該公司將要重新採買五十部新的電腦,然後把這個消息透露給光華商場裡面專賣電腦的負責人,要負責人給他一個最低的報價,並且很明白地對負責人說:「我每一部要抽百分之一。」
負責人當然了解「給中間人一點紅包」這種做生意的基本道理,於是他會把自己的利潤自動削去百分之一分給唬神。
而唬神就會拿著這個報價單給大公司採購部門的主管,然後很明白地對主管說:「這已經是現在市面上最低的報價了,我保證你沒辦法再拿到更低的。」
經過採購部門的主管拿到其他電腦公司的報價單經過比價之後,唬神拿來的報價單總是會讓主管滿意,所以常會很快地雙方握手,恭喜成交。
這三方交易的過程中,每一方都拿到了他們要的利益。
電腦公司負責人要的是什麼?他要的是薄利多銷與大量的訂單,還有大公司往後的售後服務,所以少賺百分之一並沒有什麼傷害。
大公司採購部門的主管要什麼?他要的是便宜的東西,因為他的出發點總是以公司利益為第一考量,要買東西當然越便宜越好。
而唬神呢?他當然就是要賺錢,但他把握的原則是不能賺太兇。今天他小賺一些,下次雙方再有交易機會,他又能繼續牽線,再賺一次。
假設一部電腦兩萬五,唬神一部賺兩百五。
五十部是多少?請你自己拿計算機。
這件事是我親眼所見,是我陪著唬神到光華商場去訂五十部電腦的。
有時候不得不佩服唬神的交際手腕,更不得不佩服他在唸大學的時候就開始了解並且落實所謂的「人脈經濟」。
唬神跟我說,像他這樣的人其實很多,而且有個專有名詞叫做「掮客」。一個成功的掮客會在每一次牽線的時候好好地把握住下一次牽線的機會,所獲的利益最重要的不是錢,而是「名聲」。而一個失敗的掮客只會在意眼前這一筆可以賺多少,不僅會失去下一次牽線的機會,還會丟掉名聲。
「其實我最佩服的是剛上大學就開始玩股票玩基金玩期貨的那些同學,可惜我一點都沒有那方面的頭腦。」唬神這麼告訴我。
所以,替不住宿舍的人出租床位這種事情,只是他所有服務項目的其中之一而已。而且據說,不只是男生宿舍,連女生宿舍他都能從中做掮客。
問他這樣仲介宿舍可以賺多少錢?他只是「嘿嘿嘿」地笑著。
就這樣,我住進了唬神的高中同學抽到的那一間學校宿舍,一個月付他同學四千塊。然後在住進去的第一天,我遇見了屁仔跟小陸。
* 我真的認識唬神。*
流浪的終點 (4)
我記得我剛到溫哥華的時候,是寒冷的冬天。
我一個人,帶著所有的積蓄,還有兩大箱的行李,搭上深夜十一點五十五分的長榮010班機,從桃園機場起飛,沒有經過轉機,直飛溫哥華。
那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從飛機上小小的窗戶看向外面,溫哥華的機場跑道兩邊堆積著厚厚的白雪,空中小姐的廣播講的是英文跟法文,在說什麼我不知道,因為我心不在焉。
過了溫哥華機場的海關之後,我走向提領行李的轉盤。有許多跟我同班機的乘客也一樣在等待著自己的行李從轉盤口那裡被吐出來。在那裡我聽見了中文、英文、日文還有廣東話,每個人都在聊天,每個人都有笑容,彷彿是在慶祝這超過十個小時的飛行終於結束。
而我只是一個人,沒有人跟我說話,也不會有人跟我說話。對他們來說,我是陌生人,而他們對我來說也是。
那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台灣是不下雪的,我是說平地。
所以當我站在入境大廳的出口時,那從空中緩緩降下的白雪,足足吸引了我站在原地發呆了十幾分鐘。
我當時在想,如果這時她也在我身邊,她的驚嘆一定會比我更多,她的喜悅一定會立刻表現在臉上。
「是雪耶!真的是雪耶!」我想她一定會這麼說。
而陌生的地方對她來說一點也不會陌生,她總是能很快地適應新的環境。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那是在台灣就已經找好的一個住處,在電話裡跟房東太太確定我什麼時候會到的那天,是我這輩子講過最痛苦的一次電話,因為她是一個香港人,她的中文有嚴重的廣東腔,我一整個聽不懂。
我拿著紙條,問了在機場裡的服務人員,他們說這個地址要搭98B-Line的公車到市區,然後再搭210號到我要去的地址。
這是一個陌生的地方,而我是個陌生人。
* 嗨!溫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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