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終點 (9)

我第一次看見雨刷正在刷著的不是雨,而是雪。

感覺很神奇。

 

計程車停在房東太太家的門口,時間是晚上的八點。

本來我是要搭公車的,但是我找不到等210號公車的站牌,我只從機場搭了98B-Line到了市區,下車之後我就一整個不知哪裡是天南哪裡是地北了。

 

我拉著兩個大行李箱,天空正在飄著雪,我不知道下那樣的雪是大還是小,因為我從來沒看過下雪。我手邊並沒有雨傘,所以只能獨自站在路邊「讓雪淋」,一下子往左邊看看,一下子往右邊看看,路上的行人很少,跟台灣不一樣,溫哥華的市區一到了晚上就不像市區了。

 

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一陣白煙,我的肩膀上積了一層雪,我甩甩頭,雪會從頭上甩下來,好新奇,好興奮,好冷。

 

路的對面是一間飯店,但是看起來不像。

門口站了兩個接待員,他們正在替一輛高級車上的乘客搬運行李。我拉著行李走過去,把寫著地址的紙條拿給他們看,並且問他們210公車要去哪裡搭。

 

他們指了一個方向,說往那裡走,走到底右轉就會看見站牌。

我說了謝謝,拉著行李去等公車。走到底了,我右轉,看見站牌了,我站著等。十分鐘過了,來了一部,然後就是三十分鐘後,來了第二部,卻沒有任何一班是210

 

在下著雪的溫哥華市區街邊,我一共站了四十分鐘,差點變成一支冰棒,從我穿著的衣服來看,應該是黑咖啡口味的。

 

我冷到一個不行,身體一直在打顫。我拉著行李走回那間飯店,那兩個接待員看見我很驚訝,我跟他們說我等不到公車,他們其中一個很貼心地進飯店裡拿了一杯熱開水給我。

 

他們問我哪裡來的?我說Taiwan

他們說「喔!那是一個非常溫暖的地方,你到這裡一定不習慣吧?」

「是啊是啊。」我點點頭。

然後另一個問我,「你們那邊騎一次大象要多少錢?」我聽得一頭霧水。

幾秒鐘後我才反應過來,原來他們把Taiwan聽成Thailand,泰國。

「抱歉,我們國家不是泰國,是台灣。」我重覆了一次。

他們問我那是哪裡,我說那是一個小島,在中國的右邊,菲律賓的上面。

他們「喔喔喔!」地用力點了幾下頭,但是我相信他們還是不知道台灣在哪裡。

 

「那先生,你要不要搭計程車?這時間公車都是三十分鐘或一小時一班的。」他們說。

 

我點點頭,他們替我叫了一部車,上車之後,我把地址交給司機先生,他是一個中東人,頭上還包著頭巾。

 

計程車停在房東太太家門口,時間是晚上八點。

那是一間長得很漂亮的房子,前後都有庭院,但庭院裡的小樹都被雪覆蓋了,房東太太用中文跟我說,我住的地方有個四口電磁爐,一次可以放四個鍋子上去煮東西,但是它壞了,過幾天會找人來修。我請他直接說英文,她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我,但我不敢跟她說她的中文我聽得很吃力。

 

她帶我到我住的地方去看,那是一間很大的房間,有廚房,有客廳,浴室跟廁所是分開的,我睡的地方擺了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桌子。她說這裡本來是車庫跟儲藏間,後來他們把這裡改建成房間,租給從國外來長住的人或是學生。

 

我把前三個月的租金付給她,並且簽了租賃契約,她告訴我加拿大吃東西比較貴,要省錢的話就要去超市買東西回來煮。然後我看了看那個四口電磁爐,她說那個壞了,過幾天會找人來修。

 

我知道,房東太太,妳說了第二次了。

 

她簡單地介紹了房子裡東西的使用方法,告訴我暖氣的開關在哪裡,還有垃圾該怎麼分類等等,然後交給我網路連線的密碼。

 

「謝謝妳。」在她離開之前,我對她說。

她笑了一笑,往門口走去,就在我正要關門的時候,她回頭問了我一個問題:「這裡這麼冷,你開始想念台灣了吧。」

 

妳知道嗎?靜宜,房東太太說錯了,我想念的不是台灣,而是妳。

 

 

 

* 是的,房東太太說錯了。*

 

 

 


流浪的終點 (10)

3. 追求

 

我喜歡聽妳喊歡迎光臨,我喜歡妳的聲音,

我喜歡妳的馬尾還有妳笑起來的樣子,

和妳那一副戴起來像是國文小教師的深色眼鏡。

 

但妳並不記得我。

 

  

 

 

第一次看見妳那天,天氣很好。

我的頭髮很短很短,因為我剛下部隊。

 

把軍人非常寶貴的放假時間拿去喝下午茶是一種非常奢侈的行為,我的同梯都跟我這麼說。對他們來說,放假就是快點找女朋友去約會、吃大餐、看電影、上KTV、或是找幾個朋友泡夜店、打麻將,反正只要做一些在部隊裡面沒辦法做的事最好。

 

「下午茶部隊裡也沒有啊。」我說。

「下午茶太悶了,有夠無聊。」他們說。

「對啊,下午茶太無聊了,去我家鄉的山上打獵也比喝下午茶好玩。」我的原住民同梯這麼告訴我。

「………」聽完,所有人無言。

 

可是,什麼上KTV泡夜店打麻將打獵等等的我都沒興區,我就是選擇去喝下午茶。

因為妳在那裡。

 

小陸的部隊在桃園,是砲兵。我的部隊在高雄,也是砲兵。只有屁仔在金門,是該死的步兵。

 

屁仔說抽籤那天他眼皮一直跳,而且不停地放屁,「那是一種非常不安的感覺。」屁仔說。結果果然抽到籤桶裡唯七的金馬獎,兩百多條籤給他抽,他竟然抽到只有七張籤的金門。

 

「而且我還是前幾個抽的,幹!」屁仔說。

「抽到當下是什麼情況?」我問。

「全場樂翻,所有人起立鼓掌。」

「哈哈哈哈!」我跟小陸笑翻。

「他媽的起立鼓掌幹嘛?當我是帕華洛帝演唱完畢嗎?」屁仔非常地生氣。

 

當那一句帕華洛帝言猶在耳,屁仔卻早已經搭上船離開台灣,到了最接近大陸的金門去當兵了。

 

而我就是在那天遇到妳的。

 

那天,妳一直站在吧台裡,從我的座位看過去,並不是非常清晰,只能稍微看見一個綁著馬尾的女孩正在吧台裡面忙碌著。妳戴著一副眼鏡,深色的,不時抬頭看著門口,只要門一被打開,妳總是第一個喊歡迎光臨的。

 

咖啡館的生意很好,週末下午來喝下午茶的客人很多,或許是有做促銷的結果,蛋糕吃到飽,再加上一杯香濃的咖啡竟然兩百塊有找,我只能說你們老闆大概是做慈濟的。

 

咖啡館的音樂總是那樣子的,不是輕快就是悠長,不是帶點爵士就是裹著美式鄉村的味道。館裡的客人都開心地聊天說笑,就算是一個人來的也會帶著一本書或是看著館裡提供的報章雜誌。

 

而我只是看著妳。

 

我以為那頂從百貨公司買來的Nike運動帽不只可以替我遮去看起來很像菜兵的頭髮(事實上就是菜兵),還可以替我擋住偷偷看著妳的眼睛。但是我失算了。

 

第一次和妳四目相接,我不知道是哪一條腦筋斷了,竟然忘了把視線移開。

第一秒,妳只是看見我正在看著妳。

第二秒,妳稍稍睜大眼睛,像是確定我是不是正在看著妳。

第三秒,妳稍微歪著頭對我微笑。

第四秒,就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一樣,把手邊的工作停下來,然後往我的方向快步走來。

第五秒,妳依舊帶著笑。

第六秒,妳用圍裙擦了一擦手。

第七秒,妳離我只剩下兩公尺的距離。

第八秒………

 

「不好意思,先生,你需要什麼嗎?」第九秒,妳這麼說。

「喔!不………沒有,我什麼也不需要。」

「喔,所以你只是在看吧台嗎?」

「呃……」我感覺到自己的臉正在脹熱,「對啊,你們的吧台很漂亮。」媽的,我真不會說話。

「是嗎,謝謝你,如果你有什麼需要,歡迎隨時叫我。」妳說。

「嗯,好。」我點著我那顆戴著帽子的笨頭。

 

我記得那天我買單買了一百九十九元,因為那張發票我還留著。我本來想請妳在發票上面簽名,但是怕妳不理我而作罷。

 

當晚,我嚴重地失眠。

 

不知道翻來覆去多少回之後,我生氣地坐了起來,雙手用力地抹一抹自己的臉,然後深深一個呼吸,再用力嘆了一口氣出來。接著我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幻想有一座柵欄在那邊,然後開始數羊。

 

那天從天花板上跳過柵欄的羊,除了前幾十隻之外,其他的通通都掉到懸崖去了。因為我在柵欄後面幻想了一個斷崖,每一匹跳過去的羊通通都拉長音的大叫「咩~~~~~~~」,然後越來越小聲,越來越小聲,然後就沒聲音了。

 

看著羊摔死在懸崖底,我不知道為什麼地,竟變態似的竊笑。

媽的,當兵真的會讓人變白癡。不信?看看那些當了十幾二十年的官就知道了。

 

到底是幾點睡著的我根本就忘了,大概是天快亮的時候吧。

不過我記得那是星期天,因為我那天要收假。

 

那斷崖下的羊屍體,一共有兩千一百六十六隻。

 

 

 

 

* 可憐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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